一
财经应用文，是“应”对理论、“用”于实务之“文”，是以资阐述、沟通和信守的文字，是财经领域的公文、契约、信函、语篇、论文等体裁的总汇。
综观五四以前的中华文明史，“文学之文”与“应用之文”从未分家立业。先秦的《尚书》就是我国第一部古老的应用文，它记载了禹、夏、商、周四代的部分文件、训令、誓词以及历史事迹。始皇嬴政统一中国后，规定了文书制度，后世虽有革新之举，但应用文的固定成法沿袭至今。然而，格式虽然有秩，内容却含英咀华。如诸葛亮的《出师表》，当属应用文体，但文学价值使其千古流芳。至于司马迁的《报任安书》、贾谊的《过秦论》、李密的《陈情表》、王安石的《答司马谏议书》等无一不是旷世美文。
魏主曹丕是最早讨论应用文功能的人，他在《典论?论文》中说，应用文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南朝齐梁间的著名文学理论家刘勰，在其名作《文心雕龙》中进一步发挥了曹丕的这一思想，认为“章表奏议，经国之枢机，”“虽艺文之末品，而政事之先务也。”
比刘勰稍晚的颜之推拨茧抽丝，将“敷显仁义，发明公德，牧民建国”之文与“陶冶性灵”之文划界，前者属于应用文的范畴，后者则属于文学作品。
应用文在艺术之海上“孤帆远影”，是在新文化运动以及后来的历次革命后。新文化运动干将刘半农在《应用文之教授》开篇即指出“应用文与文学文，性质全然不同”；钱玄同在写给陈独秀的信中也提到：“文学之文，用典已为下乘，若普通应用之文，尤须老老实实讲话，务期老妪能解。”写给胡适的信中又申明此义：“或谓无文才者，虽不必做文学之文，而终不能不做应用之文；然应用之文，务期老妪能解，尤无可以用典之理”；蔡元培将“应用文”与“美术文”对举，指出：“将来应用文，一定全用白话，但美术文，或者有一部分仍用文言”。
应用文最终脱下晦涩拗口的外衣，成为普罗大众都能看懂的文字，始于推广普通话、简化汉字与扫盲三大运动。负面因素也显而易见，应用文随之日渐式微，再无美感可言。
“文将不文”不惟中国独然。美国内布拉斯加州前州长称：“如果杰佛逊200年前写的《独立宣言》让现在的官员起草，长度可能增加10倍，内容的广泛性可能只有原文的1/10，而且没有原文那种撼人心魄的灵魂。”当下的注册会计师进行财经写作，其首要功能在于交流和沟通，强调晓畅易懂的一面是必要的，但是若一味固守浅显、直白的路径，只会使话语像干瘪的谷穗，或干涸的河床。
二
财经应用文陷入话语的误区，溯其源头，首推公众对文体范围的窄化，以为财经应用文不外乎是财经公文或商业函件、契约等工具性文本。似乎是约定俗成，实则是挂一漏万。其实，凡不能归为文学作品的财经作品，皆可纳入财经应用文之列。
财经应用文的工具性话语现状令人忧思——
格式教条，“八股”盛行。财经写作跳不出固有模式的羁绊，是文章呆板、机械的原因。当然，不是说应用文要像文学创作那样跌宕起伏，使用“燕山雪花大如席”、“白发三千丈”等艺术手法。但是，针对不同的文体类型，适当地突出写作者的个性特征，不仅不会损害应用文作为应用的内涵，反而会增加文章的美感。例如注册会计师在开展审计业务过程中所出具的管理建议、专项报告中，如果以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容易使客户产生隔膜心理，无形之间拉大了与客户之间的距离。相反，如果换个角度，以一种平等对话的语态与客户沟通，让冰冷僵死的语言富有亲和力，效果自然更佳。
词汇贫乏，了无新意。一份财务总结有这样的话：“会计与销售员经常发生吵架。”“吵架”本是动词，说“经常吵架”就简洁明确地表达意思了，而硬要在“吵架”前面加上一个动词“发生”，使“吵架”变为一种抽象意义的名词，句子既罗嗦，也不搭配。如果有人对你说：“今晚我和财务处长举行吃饭”，你很可能暗骂这个家伙没文化；可是，查看一下新华社的电讯，哪一天不见“举行会谈”、“举行会见”、“举行座谈”？其他不讲修辞、语法的现象俯拾皆是。比如，把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说成是“建国以来”，仿佛二十五史记录的都是与国家无关的历史，几千年来的中国人都是无国之人！若不愿与常识作对，说一声“新中国成立以来”不是很好吗？
20世纪连绵不断的革命，带来很多生动的语汇，记录了社会前行的脚印；但无可讳言，某些方面也出现了语言粗放甚至粗鄙的现象。例如，改革开放以前，人们互称同志，不论是财经公文还是私人书信，一律以“此致敬礼”或“革命敬礼”收场；经过20多年的洗涤，类似“财经战线”这样的革命文字已逐渐消退，称谓与语素同步细化。然而，流风余韵仍历历在目。
比如在信函往来、合同签订过程中对男性不分年龄职务统一称“先生”，对女性的称谓也只剩下“小姐”和“女士”可选择。而像“台鉴”、“阁下”等古香古色的雅称消失得无影无踪。财经信函的抬头往往简陋地统称为“XX先生（女士），你好”,结尾的祝愿语也由原来雅致的“谨启、敬上”简化为姓名了。
如果一位年轻的注册会计师与一位来自台湾地区的古文化根基很深的长者进行信函往来，作为后生晚辈，抬头仍然用“XX先生，您好”的称谓，等于将自己置于和前者平等的位置，显得不讲礼数。相反使用“XX先生道鉴（几前、尊前、尊鉴、赐鉴）”等表示尊崇敬仰之语，则更容易获得其信任和认可。同理，假如对象是一位受西方文化浸润深厚的年轻人，最后的署名就易采用西方比较流行的“你忠实XX”。
纰漏甚多，句读不清。一些常用词只能应用于特定场合，如“请”通常用于上行文中，而“希”则经常用于下行文中，“为盼”适用于平行文中，但在诸多个案中，却分不清这些词语的用法，如某公司在向上级机关申请拨款的请示中这样写道“兹事紧急，希尽快办理”，显然违背了这一原则。至于标点符号的误用，更是司空见惯。据《钱江晚报》载：《误用一个标点,损失十万巨款,三门一家商行自食其果》，说的是买方对羊皮的质量要求是大小四平方尺以上,无剪刀斑。但在购销合同上却不慎写成,羊皮“四平方尺以上、有剪刀斑的不要”。这里误把逗号用作顿号,就是四平方尺以上和有剪刀斑的羊皮均不要,羊皮大小要求正好与原意相反。结果损失十余万元。环视财经应用文种种，一逗到底者有之,叹号纷飞者有之，引号内外者有之……不一而足。
错字充列，语义背离。比如，分不清“作业”与“做业”，“即使”与“既使”，“身份”与“身分”，“权利”与“权力”、“做法”与“作法”等语义区别，随意替换。
句子成分残缺。例如，“经过这次改制，给企业财务带来了无限的生机和活力。”就是典型的滥用介词丢掉主语的例子。
程度副词有误。例如“存货非常奇缺。”（“奇缺”本来“非常缺少”的意思。）
指代不清。例如“张总、王总和其他公司领导一起与我所审计小组沟通。”（“其他”可以限制“公司”，也可以限制“领导”，造成歧义。）
滥用否定，表意相反。例如“防止审计独立性不受干扰已经成为职业界必须重视的问题。”（应把“不”去掉。）
并列短语限制不当。例如“四年的工作经历，培养了他准确的观察力和敏锐的判断力。”（“准确”和“敏锐”应当互换位置。）
机械地理解字面意思，惹来笑话。比如某提倡国学的大学校长将“七月流火”理解为天气炎热，而《诗经》“七月流火”的意思是“火球西移、炎热的天气就要过去”。
泛用缩略语，口语。比如“现收（现金收入）”、“抽凭（抽查凭证）”频频在正式文本内涌现，甚至将一些网络流行语，如“东东（东西）、“给个理由先”置入文中。过分口语化亦是重大瑕疵，比如为了形容某公司在行业中的领导地位而用“龙头老大”的描述语，因词害义。
三
古希腊的《伊索寓言》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宙斯在创造世界的时候率先创造出来的是鸟兽，这些鸟兽有的被赋予力量，有的被赋予速度，还有的被安了一对翅膀。而人被造出来时却赤裸裸的一无所有，于是对神暴怒道：“惟独我没有得到你的恩赐。”宙斯回答说：“你忽视了我赋予你的才能，按说你受益最多，因为你会说话。语言禀赋使神和人无所不能，任凭鸟兽气力再大，速度再快，也只能甘拜下风。”语言就是世界，世界乃存在于语言及其意义之中。
“母语陷落！”这不是危言耸听的呐喊，而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事实。在一所财经大学，由中国学生代表队与留学生代表队进行汉语比赛，结果中国学生代表队惨遭“滑铁卢”；在国内举办的一次财经论坛上，从论文汇编到会议网站，从演讲到提问，全是英文。有位来自香港地区的博士很纳闷：为何论文汇编没有中文？甚至有学者申请用汉语作报告竟然没有获得大会主办方的同意。难道汉语现在中国正在或者已经成为了一种弱势语言、一种第二阶级的语言？
事实上，与其说是英语的“入侵”，毋宁说是中华母语的悲哀，是我们自己看低了自己的母语。雅典奥运会上，中国运动员的运动服上除了“CHINA”以外，“中国”这最具母语表征的汉字却无处看到。如果不识“CHINA”这个英文单词，或许以为参加的运动员都是外国人。
语言的传播与发展与一个国家兴旺发达、一个民族的强盛具有不可割舍的因缘。二千多年前，中东地区的国际交流语言是希腊语，建立这种希腊语霸权的并不端赖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智慧，而是亚力山大大帝统率的军队挥动的剑与矛。为什么拉丁语曾在欧洲各地使用？起因就在于罗马帝国的军团。公元八世纪，摩尔人的军队一手挥舞刀剑，一手捧着古兰经，将阿拉伯语带到北非和中东。英语在今天的强势无疑是美国作为第一经济体扩张的结果。一个经济勃兴的中国理当复兴自己的话语，包括财经应用文。
语言是根植于民族灵魂与血液间的文化符号，真实记录了一个民族的文化踪迹，成为延续历史与未来的血脉。如果说任何文化的特性都展现于自己的语言中，那么保护语言就是保护文化，保护母语就是保护自己赖以生存的文化基因，就是看护华夏五千年的文明。尽管英语成为国际交往和经济生活中一种重要的沟通手段，但是，无论社会如何变迁、国际交往怎样频繁，母语不能丢，一如唇齿相依和鱼水共存，汉语不仅是一种表达工具，而是中华民族赖以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没有好的中文功底，纵使英文再“溜”也不能算是及格。为什么财会界很难出现大师级的人物？缺乏深厚的国学修养无疑是最重要的原因。毫无个性的“批量生产”只能造就一群面目相似者，惟“手工生产”方能造就另类大师。为什么财会文件中总能看到大量的“欧化”句子，还不是因为糟糕的中文训练作祟？博大精深的中文不仅讲究内在表现的张力，还讲究外在形式的音律。比如，为什么是张三李四，不是李四张三？为什么是千山万水，不是千水万山？为什么是千军万马，不是千马万军？……只因中文的词组锤炼出了经典的“平平仄仄”！
语言是生长的，汉语不对外语开放，恐有成为化石之虞。尽管中外杂糅曾被钱钟书先生讥之为“牙缝中的腐肉”，但在特定语境下却能收到一般表达手段难以企及的修辞效果。例如，前总理朱镕基访美期间，在一次宴会上的致词中就多处夹用了newface（新面）、bloodyface（铁面）、longface（苦面）、smillingface（笑面）等英文单词，风趣幽默的语言方式激起阵阵掌声和笑声。一些年轻的会计人（特别是“四大”中的注册会计师）习惯于将英文中的专业语汇融于汉语口头语中，倘不过分，亦很别致。这表明，除了交际功能之外，语言更有美学价值和美学功能，仅就“达意”而言，也有多种表现形式和审美情趣，其实世界各民族都有语言审美的价值取向，只是雕琢润饰的方式手段不同罢了。
四
工具性的话语是本真语言的一种沦陷，它是语言之召唤和汇聚能力的遗忘和丧失。当下，该是夺回本真语言的卓然魅力的时候了——
回归传统。吸收传统文化中的精粹，使白开水般的财经应用文多一点“书卷之气”、多一点“典雅之气”。当然，绝不是倡导盲目照搬，如竖写格式就不易借鉴；更不主张像《镜花缘》“君子国”那位“茶要一杯耶？两杯耶？酒要一壶乎？两壶乎？”的茶博士，不合时宜地胡乱使用文言词；而是充分借鉴古文中言简意赅的语词。如恰当使用“拟（打算）”、“据此（依据这些）”、“莫此为甚（没有再比它更严重的了）”、“是所至瞩（这是深切的嘱咐）”等文言，将收财经文章陡然增色之效。
在卷帙浩繁的古代文言作品中，充斥耳目的是华丽规整的对仗、比喻，雕言琢句。即使是记史、言事、说理也总是辅以铺陈比兴。唐代杜牧的《阿房宫赋》，开头几个短句：“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只12个字就完成了4个主谓结构的单句，并由这4个单句构成了1个并列复句。其话语之凝炼、精辟，不能不令人叹为观止！
巧用文言不能奢望一朝一夕之功，既需要作文者的磨砺，有意识地养成将文言词嵌入财经应用文本的习惯，还需要整个社会转变文言词佶屈聱牙的偏颇印象，不使文言滑落为专门考试的符号。
融汇经典。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美国哈佛大学发表题为“把目光投向中国”的演讲时，引述宋代张载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表达中国的文明姿态。在新一届国务院领导的首次中外记者会上，温总理说：“我心里总默念着林则徐的两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谈到农业问题，他引用《大学》中的一句话：“生财有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现在农村倒过来了，食之者众，生之者寡。”在回答有关两岸关系的问题时，温总理又徐徐道出辛亥革命元老于佑任的《望大陆诗》：“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惟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参加香港回归六周年庆祝活动，温总理以晚清著名诗人黄遵宪的七言诗《赠梁任父同年》为开场白：“寸寸河山寸寸金，瓜离分裂力谁任？杜鹃再拜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谈到领导人要心里想着群众，倾听群众呼声，温总理引用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新制绫袄成感而有咏》中的两句诗：“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可以说，温总理的每一次援引传统经典，表言生动，表意深远，堪为财经应用文关键处所效法。
兼收并蓄。汲取我国台湾地区的一些常用语词，可以体现财经应用文的时代性和流行性，比如厘定（精确地制定）、研判（研究和判断）、愿景（愿望的景象）、认知（认识与知晓）、体认（体验与认识），可以更为熨贴、更为典雅。吸收英文的一些流行语词，比如“impossiblemission（不可能的任务）”，可以体现文化交融、话语互动。财经英语的明确特点包括：句子偏长，各个句子单位相对独立，文件所包含的句子常可简化为“如果X，Y应当做Z。”以及它的变体；财经英语的区别性特点包括：少用指代、多用重复，使用状语限定语，多用名词化结构，少用形容词，不用加强性的副词（如very,rather），may（可以，可能）为或然性态，should,must(应当，必须)为必然性态，在财经应用文翻译、移植时须多加体会。
培植专业。语言训练是重要的，专业训练尤为重中之重。一个下笔千言、满纸华彩的中文系高材生不一定能写好一份财务工作总结，而对财会行业有独到了解和独特境界者，才能写出有血有肉、有声有色的语篇。
挽话语于陷落，扶大厦之将倾！我们必须构造这样的财会灵魂话语：有饱含人文精神的文化依托，有充满思辩光芒的语法构架，有积淀厚重底蕴的专业词汇。胸有诗书气自华，财经应用文对经邦济世的追问，以语言为媒，而通过语言追问审计的意义是注册会计师的思想使命！我愿意高声朗诵爱尔兰著名法学家凯利那段叩人心扉的慨叹，藉此坦承对语言的激情——“时间无情，于勇士、常人皆是，它的面目漠然，欲成为优雅之士，惟有崇拜语言并获得救赎，人因之而得以生存。”
连起 2005年12月
